詩篇與禮拜學：在頌讚與哀歎中回應現實

文：鄭樂國 (Luke Zheng 紐約大學點晨光基督教會的主理牧師)

前言

詩篇和禮拜學有著不可分割的緊密連結。詩篇的頌贊形式經常出現在經文敘事總結的溢美之詞時刻，在詩篇中充滿表達哀傷的詞句，如同喜樂的頌詞一般深刻。詩篇幫助歌唱者的內心表達一套成熟且豐富的語言，使人在敬拜中觸及内心深邃的情感、痛苦的掙扎、憤怒的吶喊和榮耀的頌贊。

一，頌贊！創造與復原的歡慶

詩篇的核心固然是贊美，贊美生命的美好、生命的復原、榮耀的創造、以及上帝對萬物創造的更新。在經典的教會禮儀中，會衆在赦罪后，從跪姿站起身來，唱一首喜樂的聖詩。宣赦或赦罪確據是集體性的，宣示重新和上帝聯合，與天上萬象一同唱頌贊美詩。
正如神學家薩繆爾·韋爾斯（Samuel Wells）所言，復活節的「榮耀頌」表達著大齋節被壓抑的人終於在喜樂中找到自己的聲音。

二，哀歎的缺失：當代敬拜的靈性危機

然而，會眾在頌贊的同時，絕不能忽視哀怨詩/哀嘆的神學份量。古代希伯來詩歌反映出當代危機、苦難和人類的脆弱性，發自內心誠實的哀嘆遠比輕率的贊美更真實。哀嘆是禮拜中不可或缺的要素。
令人矚目的是，詩篇中包含超過三分之一的哀歌，哀歌是以色列詩歌中最常見的歌曲類型。相比之下，以色列的詩集與當代的敬拜或讚美詩集之間的差異令人矚目。兩者都包含讚美、熱情洋溢的頌歌，以及對上帝堅定不移的愛和信實的有力宣告。
然而，在當代的敬拜作品中，哀嘆的儀式及歌曲卻明顯缺失，哀嘆詩、詩篇誦讀都被取消或被刻意忽視。敬拜詩歌的風格過度向情緒高漲的音樂氣氛傾斜。放棄哀嘆會使我們和上帝的關係變得貧瘠，情感更加單一，或故作屬靈僞裝或逃避困境，走向必勝的凱旋主義。

三，增强社群凝聚力

在苦難、浩劫或危機中，基督徒往往迫切地想要「解決問題」或強顏歡笑地發出讚美。然而，詩篇中的個人或群體哀歌（詩13篇、88篇）教導我們，在神面前可以直接坦露沮喪、憤怒、疑惑與痛苦（詩22:1）。
哀嘆是向神傾訴痛苦的祈禱，喚起祈禱者的處境。向上帝哀嘆絕非缺乏信心的表現，相反地，哀嘆就是對上帝至深信實的信靠。
這是因為苦難痛徹心扉的影響之一，或許就是它造成的孤立。無論是疾病、壓迫或不公，受苦者常常感到孤單、與世隔絕、被遺棄（耶穌在十字架上引用的詩篇22:1）。
群體的聚集哀嘆有助於建立及增强社群的凝聚力（Dan Wilt）。那些正在受苦的人會意識到他們並不孤單。哀嘆能夠帶來療癒和親密。哀嘆成為彼此分擔重擔的一種方式，展現哀嘆者並非獨自承受苦難（加 6:2）。

四，憐憫和公義的行為

以色列的先知傳統直言不諱地宣告，上帝憎惡那些沒有公義和憐憫行為的讚美和敬拜（摩6:21-24；賽1:12-17,58）。哀怨詩不只是情感宣洩或團結一致，更是向上帝呼求伸張公義。布魯格曼 Brueggemann Walter 認為：
「一個否定哀嘆的信仰群體很快就會得出結論：在王座面前提出棘手的正義問題是不恰當的，因為王座似乎只是一個讚美的地方。」
他由此推斷，「如果正義議題在王座面前是不恰當的…那麼它們很快也會在公共場所、學校、醫院、政府部門，最終在法庭上顯得不恰當。正義問題在禮貌和順從中消失。」
哀歌是一種集體代禱，它將社群和破碎的世界帶到神的寶座前。作為代禱的哀歌本身就是一種憐憫和公義的行為，旨在求告神並激勵社群採取行動。作為代禱，將自己朝向神，並祈求「願祢的國降臨！」（太6:10）。

五，靈魂療愈的資源

哀歌和頌讚詩都是對現實的回應。詩篇深入悲傷的泥沼，將破碎的心靈帶入希望和喜樂，它無懼悲傷和破碎，傳遞希望和喜樂。
如果在禮拜中我們向神表達自己的痛苦、憤怒、罪惡感、沮喪和失望，許多個人心靈上的困擾就能更容易療愈。在集體禮拜中，頌讚是將天國的盼望帶入地上的現實。
在我們的讚美和敬拜之歌中，我們回應的是上帝所啟示的品格或屬性：祂的聖潔、良善、信實、威嚴和慈愛。但破碎的世界同樣真實存在，它不斷地影響著我們的生活。
當人願意在上帝面前毫無保留地通過哀嘆以傾倒痛苦後，聖靈往往會在人的靈魂深處——隱密創傷開闢出空間，讓人重新看見神的信實，進而生發出真正的讚美。
恢復哀嘆的傳統：在禮拜中誦讀詩篇，吟唱詩篇，禱告詩篇。應用詩篇是與神溝通最古老、最有力的方式之一。詩篇的文字對我們并不遙遠，它將幫助我們成為更真誠、更忠於聖經的耶穌追隨者。

六，平衡兩種聲音

如果敬拜只有頌讚，會讓受苦的會眾感到被孤立和被否定；缺乏哀嘆的頌贊容易流於悲傷且膚淺的靈性。同樣的，沒有頌贊的哀嘆則帶來自憐，失去福音的盼望，走向絕望。
不要害怕在上帝面前哭泣與抱怨。詩篇給了我們不論是在歡慶還是在心碎中，都能緊緊抓住上帝，在哀嘆中孕育盼望，在頌讚中回應現實。
許多詩篇始於哀嘆，卻終於頌讚。「耶和華啊，你忘記我要到幾時呢？」到最後「我要歌頌耶和華，因祂以厚恩待我」。（詩13篇）